2006/03/03

2002年作業:親友的就醫體驗

親友的就醫體驗

歷史五/*87***00*/momizi



  幼年時,不管是自己或親人罹患感冒,總是會聽到一句:「打針比較快好」,從這句似是而非的話延伸出的觀念,成了幼年諸多自己他人求醫經驗裡的意識底流。關於「親友的就醫經驗」,我最早的記憶是在四、五歲的時候。當時,家母或祖母若是感到體力缺乏,會到家附近的小診所找醫生打點滴,印象中醫生似乎也不會拒絕,就讓她們躺在咖啡色的塑膠皮床上,將銀色的針管插入血管裡,然後醫生或護士會調整點滴的流速,接著「病人」所要做的,就是耐心等待那一大瓶500c.c.的無色透明或金黃色的液體一滴滴流入體內,直到瓶中空空如也,她們再翻身下床,牽我回家。

  因家母長年以來對各種保健之道極度在意,有任何風吹草動必定求醫,因此,雖然當時我還是無知小孩,卻跟隨在她的腳步後,著實地將約二十年前各醫院的求診風貌烙印在心裡。或許是因為當時年輕的家母覺得不必要跟小孩說太多,至今我仍不知道當時她到底罹患了什麼樣的疾病,而需要在各大小城市、各地的中西醫院,甚至是號稱靈驗的神壇穿梭求診。我想,對於成人而言,已過的小事情往往成為太瑣碎的細節而無法重新憶起,真的再打電話回家去訊問家母,恐怕她也想不起來,又或者這之中可能隱藏著家母不願說出的一些隱密私事,所以我想不必特意去追問當時究竟是怎麼回事了。雖說如此,但如今想來,如果一個人可以在生病的狀況下,主動跑遍西台灣的著名中醫院,那應當不是求生的意志勝過了肉體的疲倦,而是因為該疾病不至於立即影響日常生活作息,只是需要透過醫生的診療給予心理安慰,或者得到幾帖號稱靈驗的藥方,讓自己相信吃了藥之後就會好起來。所以我想,家母當年如此勤奮求醫,不僅是要治療身體上的病痛,恐怕在潛意識裡,還隱藏著想要治療不被周圍環境關切的心靈的願望吧?

  就當年所見(其實至今還是差不多),如果是北部地區的著名中醫院,那麼,候診病人的座位與診療室、中藥藥櫃、包藥台往往是平行的,診療室外一定有一台架高到讓人轉不到的電視,一排候診者與家屬在電視下方或站或坐,仰望著電視裡說不上好看,但好歹可以排遣無聊的節目,等待自己的號碼或名字被叫到。許多瓷罐很有秩序地排列在高高的、上了亮光漆的原木色木製藥櫃上,而藥櫃又像廟裡的籤詩櫃般,有許多許多的小抽屜,寫著藥材的名字。那些藥材,我覺得算是中醫的處方藥,需要經過醫師開出藥方,助手們再來配藥。而可以讓病人自行買回去滋補身體的成藥,則放在易於看到的地方,例如入口處。幾只巨大透明的玻璃藥罐裡,有的是浸泡著許多叫不出名字的藥材的藥酒罐,也有的是裝著無數黑黝黝的小藥丸的玻璃瓶,上面貼著紅紙或白紙,用毛筆或黑簽字筆寫著一些對小孩而言,不易從字面了解其作用的名稱。例如「十全大補丸」,「十全」到底是哪十全?「明目地黃丸」,如果地面是黃的,那跟前面說的明目又有何關連?四物是哪四種東西、四君子是哪四個人?我雖年幼,卻能從以往的經驗中知道,拿這種問題問長輩可能會被訓斥無聊,而我的求知慾也沒有旺盛到會想去了解這些藥的功能或成分。所以大部分諸如此類的疑問就一直被我擱下而不求甚解。

隨著年齡漸長,知識漸增,我瞭解到這世上的疾病並不全是像感冒那麼簡單。而家母依然保持著年輕時的習慣,喜歡帶著小孩,與自己的姊妹結伴前往中南部某名中醫處求診,簡直就像以求醫為名目,與親戚家人們一起來趟光明正大的小旅行。那些名醫的家往往都兼作看診處,而且都在不曾聽說過地名的荒僻鄉下,而醫生家的客廳就成了看診室。在這種情況下,原本疾病的成因應當屬於個人隱私性質的事,卻在親人面前無情地揭開。

例如,有一次與家母、姨母一起到高雄縣一個好像叫「壹甲」的地方去求醫,我永遠記得當時才二十歲的表哥聽到醫生宣判他「腎虛、腎水不足」時的表情。當時那個廣大而黝暗的客廳裡似乎有一種冰冷詭譎的氣氛,讓我覺得我不該再在那裡聽下去,在不安感的驅使下,我只好跑到戶外去看著陌生、無比寬闊,卻沒有多少車子往來的灰色街道。

當我逐漸踏入成人世界,身邊的人,包括自己,在醫院出出入入的情形也增加了。例如自己因重病,或陪伴親人朋友在深夜裡進急診室,在等待醫生下來看診的時候,常常會見到更多不幸的人遭逢、忍受痛苦磨難。每個人進急診室的情況不同,有的只是把急診當成快速門診看,情願付高額的費用來求心安。比起這種曲解了急診用途的人來說,當然會有更多滿身浴血或疼痛難當的人被推進急診室。曾經在萬芳醫院急診室看過一名婦人,她好像是摔倒撞破頭還是怎麼樣(身為一個陌生人,總不好像台灣的電視新聞記者一樣,人家已經受重傷,還要硬問對方「你怎麼會受傷的」),因而血流滿面。她的親人朋友把躺在病床上的她推到診察室外,我坐在附近,竟聽到婦人口中喃喃:「好狼狽⋯⋯怎麼會這樣⋯⋯好狼狽⋯⋯」我當時非常驚訝,為什麼在受重傷的情況下,有人在意的不是肉體的疼痛,而是自己的外觀呢?而人與人見面的機緣很難說,我想我大概不會有機會再見到那位婦人,所以也不可能有機會知道她怎麼想了。

也曾經有一次,那次是在台大醫院急診室的走廊上,我去幫忙照顧家裡因嚴重腹瀉而去掛急診的小朋友。當時小朋友才七個月大,已經看過醫生,但需要打點滴補充養分水分,然而已經沒有適當的床位,只好在走廊上找個安靜角落放置病床。不能夠在病房裡有個床位,感覺上好像被隨意棄置一般。可憐的小朋友大概不會想這麼多,他插著頭皮針,很不舒服地睡著了。而清醒的我,卻耳聞某位老先生在一個小房間裡過世的過程。那並不是因為老先生臨終發出痛苦哀號,而是他的家人孫輩們大聲叫喚著,要老先生不可以死,因為「某某人還沒有到啊!」我心裡雖然覺得同情,卻也不免感到匪夷所思,真的可以靠這樣叫喚而阻止一個生命逝去嗎?

隔壁床上有個大約九歲的小朋友自己一個人躺著注射點滴。當他睡醒時,旁邊卻沒有父母陪伴,他一直哭著要找爸爸媽媽,久久卻不見他父母前來,在旁邊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,只好走過去拍拍他,試著安慰他,對他說「你爸爸媽媽不會把你丟掉的,他們一定等一下就會回來了。」雖然這麼講,但我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替別人開空頭支票?也覺得很奇怪,這個孩子一定是有什麼嚴重的症狀才會在急診室裡接受治療,因為孩子睡了就當做沒事而離開,整晚都沒有人過來照顧,難道這個孩子的父母都不擔心自己的孩子會臨時發生什麼狀況嗎?讓自己的孩子忍受著疾病的痛苦,哭著找父母,為人父母的人怎麼能狠下心看這種事發生在自己小孩的身上?雖然他們也許有他們的苦衷,但我覺得小孩子已經身體不適了,還要讓他心理上不安,實在是我很難理解的事情。

以上是幾件令我比較印象深刻的親戚朋友的求醫經驗。透過醫療行為這件事,似乎可以見到更多的人生百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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